校友回忆丨民大七年,凉山弦歌:从黄河之滨到邛海之畔的音乐回响


1990年,兰州市少年宫的琴房里,总飘着细碎的钢琴声与稚嫩的歌唱。我攥着妈妈给的歌谱,在挂满奖状的走廊里穿梭,窗外是黄河裹挟着泥沙奔涌的声响,而我小小的世界里,只有五线谱上跳跃的音符。那时的我,对“少数民族”的认知还停留在课本里的插画,直到2001年的夏天,一张印着“西北民族学院”的录取通知书,将我从黄河之滨,带到了兰山脚下的校园。

第一次踏入民大校门时,槐树叶正簌簌落下,阳光透过枝叶洒在“西北民族学院”的校牌上,泛着温暖的光。我拖着行李箱,在陌生的校园里张望,耳边是从未听过的语言——维吾尔族姑娘的问候、藏族同学的歌谣、蒙古族学长的爽朗笑声,像一阵带着异域风情的风,撞得我心头发热。而真正让我震撼的,是那场迎新晚会。

舞台上,我本科学习中未来的老师们依次登场,他们的歌声里有草原的辽阔、戈壁的苍茫、雪山的圣洁,那是我从未听过的声音——没有刻意的炫技,只有从骨子里流淌出的热爱与力量。紧接着,师姐师哥们的维吾尔族群舞登场了:大红色的纱裙在灯光下翻涌成浪,金色的配饰随着舞步叮当作响,小花帽下是明亮的眼眸,每一个扭颈、摆臂的动作都带着新疆大地的滚烫热情。我坐在台下,攥着衣角的手不自觉收紧,心脏跟着鼓点剧烈跳动,原来音乐可以这样鲜活,原来文化可以这样动人。那一刻,我在心里悄悄许下愿望:我要在这里,好好学唱歌,好好学做音乐。




我们的宿舍楼依山而建,从食堂到宿舍,要爬整整六层楼高的台阶,再拐进六层的楼道。每天吃完饭,我们便三五成群地往上走,台阶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,大家聊着天、唱着歌,不知不觉就到了楼顶。后来我总笑说,民大的台阶锻炼了我的肺活量,也见证了我青春里最热闹的时光。

宿舍里的日子,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文化盛宴。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挤在小小的房间里,睡前总爱围坐在一起讲故事:哈萨克族的同学会讲草原上的雄鹰与少女,彝族的伙伴会说凉山的火把与英雄,维吾尔族的室友则会哼起克拉玛依的石油歌,那些带着泥土气息与山野灵气的传说,像一颗颗珍珠,串起了我对中国少数民族文化的最初认知。我常常听得入迷,原来每一首歌的背后,都藏着一个民族的悲欢;每一段旋律的起伏,都映照着一方水土的性格。

我的琴房里,总有一位身影让我难忘——古丽老师。她总笑着介绍自己:“我是古丽,‘古代’的古,‘美丽’的丽。”这位来自克拉玛依的维吾尔族钢琴老师,指尖下流淌的旋律总带着别样的温度。她弹《新疆随想曲》时,音符里是葡萄架下的欢歌;她教我视唱练耳时,会用新疆木卡姆的悠长旋律打比方,把枯燥的音程变化化作麦西来甫里的舞步,让抽象的乐理变得鲜活可感。她常说:“音乐不是冷冰冰的技巧,是心里的话,是家乡的风。”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,后来我在凉山教学生唱歌时,总会把这句话说给他们听。
在民大的本科四年,我像一块海绵,贪婪地吸收着这里的一切:课堂上老师讲的民族音乐理论,琴房里反复打磨的发声技巧,宿舍里同学们分享的民间故事,舞台上一次次排练的歌舞……我不再是那个只懂五线谱的兰州少年,我的歌声里,渐渐有了草原的辽阔、戈壁的苍茫,有了各民族文化交融的温度。






本科毕业时,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继续留在民大。那时的学校已更名为西北民族大学音乐学院,专业的划分更细致,学术的氛围更浓厚,而我也迎来了学术路上的引路人——李曙明院长。
李曙明老师是国内著名的音乐美学家、小提琴家,他的课堂永远座无虚席。他讲《乐记》,会把“凡音之起,由人心生也”与少数民族民歌的情感表达结合起来;他开《易经》选修课,会从“阴阳相生”的哲理里,解读音乐的节奏与和声。我至今记得他在课堂上拉小提琴的模样:弓弦交错间,《梁祝》的凄美与《草原之夜》的辽阔交织在一起,他说:“中国音乐的根,在传统文化里,在各民族的歌声里。”
研究生三年,我的声乐导师是一位藏族女老师。她性格爽朗洒脱,有着藏族儿女独有的豁达与坦荡,像雪山一样开阔,像草原一样无拘无束。在她的引导下,我渐渐放下了本科时期的小心翼翼,不再被条条框框的技术所禁锢,不再害怕唱错、不再担心不够完美。她告诉我,唱歌先要走心,再谈技巧,要敢唱、敢释放、敢把心里的情感毫无保留地唱出来。正是这位藏族导师,让我真正打开了声音,也打开了内心,从拘谨内敛,变得舒展自由,形成了无拘无束、真诚坦荡的演唱风格。这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洒脱,也成为我后来教学与演唱中最珍贵的底色。
研究生的三年,是我思想快速成长的三年。我不再满足于唱好一首歌,而是开始追问:这首歌从哪里来?它承载着怎样的文化记忆?我跟着老师做田野调查,走访甘肃各地的民间艺人,听老人们唱花儿、唱藏戏,在羊皮鼓的节奏里,触摸到了中国民族音乐的脉搏。我也开始在论文里写下自己的思考:从维吾尔族木卡姆的结构美学,到藏族山歌的情感表达,每一个字都凝结着民大教我的“文化自觉”。
我渐渐明白,民大给我的,从来不止是专业技巧,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——它让我懂得,音乐从来不是孤立的艺术,它是文化的载体,是民族的记忆,是人与人之间情感的桥梁。这种认知,像一颗种子,在我心里生根发芽,后来被我带到了千里之外的凉山。





研究生毕业那年,我背着行囊,从兰州出发,一路向南,来到了凉山彝族自治州。这里的山更高,云更白,彝族同胞的歌声里,藏着大山的厚重与火把的热烈。我站在高校的讲台上,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庞,仿佛看到了当年在民大迎新晚会上,那个心潮澎湃的自己。
十七年来,我扎根凉山,一边挖掘彝族音乐文化,一边培养少数民族音乐人才。我带着学生走进凉山的村寨,听老阿妈唱《阿惹妞》,看毕摩做仪式,在火把节的篝火旁,记录下最原生态的彝族民歌;我在课堂上,把民大学到的音乐美学思想,与彝族音乐的节奏、旋律结合起来,告诉学生:“你们的歌声里,有大山的灵魂,有民族的骄傲。”
学生们总说,我的课很特别,我的歌声里有不一样的味道。我知道,那是民大留给我的印记——是古丽老师指尖下的新疆风情,是藏族声乐老师带给我的洒脱坦荡,是李曙明老师课堂上的传统文化底蕴,是宿舍里各民族同学分享的民间传说,是七年时光里,民大教会我的“以歌为媒,以文化人”。
如今,我偶尔会在深夜里想起民大的台阶,想起琴房里的灯光,想起迎新晚会上那片红色的纱裙。那些记忆像陈酿的酒,越品越香,而我也终于懂得:民大的七年,早已融入我的骨血,成为我音乐生命里最厚重的底色。它让我从一个怀揣音乐梦想的兰州女孩,成长为一名带着文化温度的声乐教师;它让我明白,最好的音乐,从来不是技巧的堆砌,而是对土地的热爱,对文化的敬畏,对人的真诚。
从黄河之滨到邛海之畔,从民大琴房到凉山讲台,变的是地域与身份,不变的是我对音乐的初心、对民族文化的深情。民大给予我的养分,早已化作歌声与讲台,在大凉山深处静静流淌,成为我一生受用不尽的精神财富。





袁艳,中共党员,2005年本科毕业于西北民族大学音乐舞蹈学院,2009年硕士毕业于西北民族大学音乐学院。现为西昌学院艺术学院声乐副教授,中央音乐学院访问学者及“英才扶持计划”入选人。身兼全国艺术统考等多类专家评委,高校从教17载,发表高水平论文43篇、出版专著4部,获省哲社二等奖等多项奖项,培养学生屡获大赛殊荣,2024年举办个人独唱音乐会。


来源 | 袁艳
排版 | 杨国美 刘润洋
责编 | 果建业
编审 | 谭拥军
审核 | 薛国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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